观化以致道——谢锦华山水绘画的求索之路
谢勇
山水画对于中国文化来说,既是“先验”的,又是“经验”的。所谓“先验”,是说山水画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绘画,而更是中国一种表达人与自然关系的文化观念。另一方面,中国山水画又是“经验“的。不同时代的艺术家在尺幅之间笔墨之中呈现出了不同的时代特色和精神,表现出不同的审美趣味。
中国人之于山水,源于鸿蒙太荒之时先民对山之崇拜,对水之敬畏,汇总起来的这种种情愫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逐渐强化、放大,内化为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投身山水,寄情自然成为每一个中国人内心深处似乎无法遏制的渴求与呼唤。
随着中国人生存方式的彻底转型,“山水”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可赏、可游、可居的自然,当山水画家们聚居城市,“工业化”浪潮席卷中国人精神世界,传统“山水画”赖以农业文明基础不复存在,如何在“异乡”之中,描绘胸中沟壑,在精神放逐中寻找意义,成了20世纪中国山水画家不得不直面、不得不回答的问题。为此,他们围绕着这一问题中展开了寻找“胸中之山水,梦中之山水”的艺术生命之旅。
山水由20世纪“梦中的精神家园”转化成现代以城市为基础的文明体的价值“本体”,当东方和西方、传统和现代这组二律背反被现代性最终统一在狂欢化的日常生活逻辑的时候,山水绘画也面临了新的历史使命:寻找现代性社会的新的价值尺度。可以说,完成这一命题,构建起回应这一问题的思想体系与形式语言,成为一名中国山水画家卓尔不群,成就大境界的必经之路。这一时代背景下,硕士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师承贾又福先生的著名青年山水画家谢锦华,其求索尤为引人瞩目。
谢锦华生于赣南山区客家,性疏野,自幼不同寻常,喜爱自然一草一木,每每留恋与山水之间。在锦华童年的记忆中,曾经有一次因为父亲将家中数年不结果实的大树砍伐而大哭不止,并愤然离家远走,几天不归,在穷乡僻壤,这种对自然地发自内心的钟爱不免被乡亲视为“怪”人,三十多年后,已经名声鹊起,成长为著名画家的谢锦华受邀回乡,于会议上反对本地父母官为追求所谓“GDP”、追求片面的“发展”毁林无数,使得山不再青,水不再绿,水土流失,河流干涸,人民因为环境污染忍受着疾病之苦苦,这番言论一出,乡亲们终于明白了谢锦华所钟爱的自然是多么可贵!多么重要!
作为农家子弟,谢锦华自幼随表现出艺术天赋,却因为现实条件的限制而无从发挥。甚至差点无缘艺术的道路。为了早点支撑起家里经济的重担,他初中毕业就考入师范,在学校读书期间,一次学校举办的篆刻大赛上,其无意中创作的篆刻作品获得金奖,这位德高望重的书画老师甚至都无法把眼前虽不成熟却端庄大气才华横溢的作品同那个每天午后在篮球场上飞奔天真烂漫的谢锦华联系起来。爱才心切的老先生干脆将谢锦华接到自己家里居住,课余时间悉心传授金石笔墨,从此谢锦华就走上艺术的道路。
作为70年代人,谢锦华被时代大潮推拥着离开自己的故园,走向城市,先后游学、求索于南昌、深圳、广州、北京,最终被中国山水大师贾又福、崔晓东先生收于门下,成为中央美院硕士研究生,在现代的画艺理念和技法学习方面,得到贾又福、崔晓东、李铁生、姚鸣京等名师的墨染。来到文化、艺术中心的北京,谢锦华艺术创作的格局一下子打开。但是生性踏实质朴的谢锦华名没有急于凸显个性,反而一头扎进中国山水绘画的传统,埋头沉溺与笔墨技法的锤炼。对谢锦华这种踏实作风,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著名画家邓惠伯表示了认可,他在给谢锦华写的评论中这样说:在当今的青年画家中不少人十分浮躁,导致许多青年画家在习画和创作过程忙于“招数”,力图快捷找出“新招”,以蒙混过扎实的基础理论和技法一关。而年青的锦华持与此相反的立场,他沉住气,埋头深研中国画的优秀传统。他默默无声地,长期反复推敲传统的皴、擦、点、染,他从最基础的斧劈、披麻入手,不懈地日以继夜地实践,从中品味中国山水画的技法三昧。这一时期,谢锦华临摹的范宽《溪山行旅图》,石涛的《山水清音图》、《狂壑晴岚图》被中央四台录制成教学范本。更为重要的是,谢锦华此时打下的扎实基础,为其后的艺术探索注入了无穷生气。
中央美术学院国画学院院长田黎明先生称谢锦华为学者型画家,他说:谢锦华以《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浅谈》、《论黄宾虹的美学思想》等论文显现出其对传统的文化的学养和思考,这也正是一位学者型画家的学术方向。田先生对谢锦华的点评可谓精妙。作为一名学者型的山水画家,谢锦华艺术探索的核心体系与其深入研究的黄宾虹有内在密切的传承关系。面对中国文化、中国艺术面临着的亘古未有之变局,黄宾虹远超其时代的提出了对文人山水传统价值的创作性转化:正如有论者指出的,黄宾虹认为,艺术价值之中,实际上同时蕴含着“态度”和“功能”两重意义。前者是主体的行为取向,如“游戏”、“遣兴”等;后者是行为及其结果所起的效用,如“适意”、“畅神”等。黄宾虹对文人画价值取向的调整,表现在变更其“态度”而纯化其“功能”,亦即将人格化的艺术情趣,简削为自然化的艺术情趣,将玄虚繁复的带有隐喻性质的人格美,还原为单纯直接的富于抒情性质的自然美。而谢锦华承其思路,认为在当下人的生存困境中,山水具有自足的价值,是本体性存在。好的山水画家,应该静观自然造化,应该去“我”而体悟山水自有之情。谢锦华自言喜画入暮群岭,寂静野村。有意思的是,他的这个艺术偏好也恰于晚年黄宾虹相若。黄宾虹 88岁到 90岁视力最差的时候喜画夜山,超越了已有的“浑厚华滋”的艺术境界,觅得了“顿悟”之途,迎来了艺术的最高峰。
谢锦华艺术发展的另一传承脉络自然是其恩师,中国当代著名山水大师贾又福先生、贾先生一直在探索中国山水画与中国哲学精神的契合。其作品博大、梦幻、跃动,作为知名美术教育家,贾先生要求学生要“最大限度地深入传统,以求最大限度地跳出传统;最大限度地融入社会和自然,以求最大限度地高于社会和自然;最大限度地认识自我,以求最大限度地走出自我。”与贾又福师从李可染先生有早早跳出李家山水自成一格相类,谢锦华一方面在精神层面继承了老师的求索精神,另一方面又在不断探索自己的绘画语言,创造着自己的艺术境界。
与老师山水作品的跳跃,盈动而博大不同,谢锦华的艺术创作另辟蹊径,归于静寂。这是其与老师不同的成长经历,不同时代所赋予的不同艺术哲学命题所造成的,如果说,贾先生的山水是在历史大变局中中国精神与山水的结合而成就的大境界,那么,谢锦华的山水画创作的核心命题是:在现代性宏大叙事的基调已定,城市不断扩张的今天,山水,对于当下的中国,对于当下的中国人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追问,在他离开赣南山区,像无数同时代人一样奔向城市,奔向所谓的幸福生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谢锦华画室的墙壁上挂着其自书的两个字“观化”。谢锦华说,这是他的山水绘画要追求的境界。“观化”语出《庄子外篇至乐第十八》: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观者,俯仰之际也,化者,天地本真之流变也,“观化”强调静观,强调聆听,强调对自然山水之尊重,强调非此不能仰观宇宙,俯察品类,非此不能弥纶天地之道。每年长达数月的写生使谢锦华得以从容思考这一问题,而游走与城市与大野之间,又使这一问题分外尖锐,深刻。西哲海德格尔认为,现代文明的顽疾之一即为人沉溺与喧嚣的言说而忘却了聆听,谢锦华的山水作品,追求的恰恰就是一种“聆听”状态,他远走荒野,寻找天籁之声,寻找中国原生态的山水,寻找民间。画面静寂而细观却又有无我之灵动。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所谓“观化”,寻找的正是中国山水的当代精神!
艺术家要成就大境界,一要有自己不断完善的思想体系,二要找寻到属于自己的独特的笔墨语言体系。而后者恰恰是谢锦华艺术创作的特殊的闪光点。用田黎明先生的话说,“谢锦华的山水写生、以意境出远为胜,把对笔墨的理解放在厚重的文化空间来体味,在用笔上立足生活的形象,把中国文化中的品格意味放到写生中观照,从而使他的写生传达出当代人对中国文化精神的体验和实践。这也同时得益于他在临摹学习中把握了对笔墨文化细细的品咂。”例如其代表作《天山之韵》,夕阳西下,金光返照,群峰巍峨,马上游子,都它儿声,萦绕天地,全都被富有表现力的笔墨凝聚于素宣金笺。
谢锦华不懈的艺术追求获得了业界和社会的认可,1998年,他被当代优秀书画家评委会评为当代百名优秀书画家,作品收入《当代著名书画家辞典》;现为南岭书画院的特聘画家。中国怀素研究会研究员,中国国画家协会理事。其代表作《楠溪江畔》、《芙蓉镇村口》2004年6月入选中央美术学院“学院之光”展,并被中国嘉德国际拍卖公司收藏,《秋韵》、《天气晚来秋》2005年11月入选中日友桥国际水墨画展、《饮水思源》、《群山云起江也滔滔》成为“9+2”珠江环保游的主题画作。实事求是的说,作为一名青年画家,谢锦华还有一段探索的路要走下去,也没有达到自己艺术创作的最高峰,但是,他对中国山水核心问题的严肃思考,对于自己艺术语言的不懈追求,注定要在中国当代绘画史,乃至中国文化史上留下重重一笔。
作者系华南理工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复旦大学美学博士







